黄标于1895年生于沔阳县峰口镇(现属洪湖市)老沟张家台村。世纪20至40年代,黄标是荆沔地区一位大名鼎鼎的“多面”人物。黑道上,他是洪帮龙头金华寨主,人称汉流拐子、仁义大哥;黄道上,他是佛门同善社坛主,道教玄灵宫主持;白道上,他是沔阳县峰口三区区长。然而,最令他值得自豪的一面却鲜为人知,他曾是红军连长、沔阳苏维埃政府经互会主席、新四军汉沔指挥部副指挥长。

11岁时,黄标跟着母亲逃荒讨饭,冰天雪地不慎走失,后为深山老林中一位道长收留,并传授他武艺。三四年后,黄标学成武功,辞别道长回家。此时,母亲因思念过度,已哭瞎双眼。黄标非常难过,每天为母亲端茶送饭,一有时间就到附近寺庙烧香敬佛、练习武功。后娶书香世家女儿束新安为妻,生有三子。

1925年中国共产党派出一批党员在洪湖地区开展工作,黄标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蒋介石、汪精卫叛变革命,共产党领导武装起义,派贺龙到洪湖组建红军。黄标参加了红军。他勇敢善战,足智多谋,1930年至1931年,先后担任沔阳县苏维埃政府经互会主席、湘鄂西省委会海关登记处主任、洪湖修械所所长等职。

两年后,洪湖革命根据地遭到国民党军队的疯狂反扑,贺龙率领红军团不得不暂时离开洪湖。洪湖上空笼罩着白色恐怖,黄标有一次穿着便衣与国民党的清剿队伍狭路相逢,因寡不敌众被抓。机智的他任凭敌人严刑拷问,一口咬定自己是走江湖的。敌人见他与一般的红军指战员不同,也以为他是绿林人士,关押了他一年半后,将他释放了。

黄标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家已被“铲共团”一把火烧了,长兄长嫂已死,三哥不知去向;妻子带着老母亲和两个幼子流落异乡。无家可归的他一边用化名东躲西藏,一边悄悄寻找党组织。在这期间,爱打抱不平、身手不凡的他救了当地金华寨寨主的侄女,被年迈的寨主推举为接班人,成了“洪帮”老大。他给手下人定的规矩是,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受到劳苦大众的欢迎。老百姓尊称他为四哥、四爷、幸福大哥、仁义大哥。但他一刻也没停止过寻找党组织,生活安定下来后,他寻回了妻儿和老母,开了一个茶馆,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听党组织的消息。

1937年,日寇侵华,黄标报国无门,心中愤慨难言。1938年底,日军占领沔阳,看中了黄标在当地的声望,派了一名精通日语的汉奸雷筱圃反复拉拢,想任命他为保安大队副大队长,黄标一次次避而不见。

1940年的一天,几位仪表不凡的人悄悄找上黄标。原来,他们是中共襄南军分区司令员李人林、天汉地委书记顾大椿、监沔县委书记王全国等。见了老领导,黄标喜上眉梢。接上党的关系后,领导给了黄标一项任务:接受雷筱圃的拉拢,打入敌人心脏。

当汉奸?黄标很是疑虑。几位领导向他详细解释了党的部署:鉴于他在洪湖一带的影响力,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司令员李先念亲口指定,派他打入日寇内部,做牵制敌人、刺探情报工作。经过激烈思想斗争,黄标决定:为赶走日寇,甘当“汉奸”。

从此,黄标成了一名特别党员,不与地方党组织联系,身份只有几人知晓。以他为中心的特别党组成立,直属襄南军分区领导,刘凤亭做副手,万尧阶负责物资转运,夏正清负责保护黄标安全。

很快,雷筱圃给他送来了保安队副大队长委任状和日本驻军司令部发的通行证。不久,黄标被任命为清剿大队长、峰口镇日伪维持会长、自警团长,并凭着勇猛干练获得日军司令信任。

一天,汉奸抓来30多名青年妇女,准备献给日本人。黄标知晓后,立即想办法营救。他借口这些妇女的老家陈庄正蔓延传染病,申请军医给她们检查身体。检查结果是,除6人健康,其余都患有传染病。日军司令十分狠毒,决定把那6名未染病的妇女放了,其余的烧死。

第二天,一名日本兵刚点燃火柴,黄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跃身抓住了日本兵的手。日军司令大怒,举起东洋刀,架在他脖子上。黄标镇定地说,中国人铲除传染病的方式是隔离,从不用火烧的残忍做法,这样只会招来仇视,今后到哪里去为皇军派粮呢?最终,黄标以智谋说服了日军司令,妇女们回到了家园。

当年一同打游击的新四军余清听闻黄标成了汉奸,怒不可遏,决意杀之,不幸被日军抓捕。日军将其交给黄标处置,黄标看到满身血污的余清,心中悲痛,但不露声色。他吩咐贴出布告,称余清行刺,公开枪决。

行刑那天,黄标找来事先抓的土匪,李代桃僵,就这样毙掉了一名“新四军”,余清早被他神不知鬼不觉转移了。此后,日军抓的几批“新四军”,黄标都如法炮制。

特别党组常以在烟摊买烟为名,传递军事情报。一天深夜,夏正清传来刚接到的小条,上面写着:陈桂章鱼肉乡民,速诛之!落款为襄南军分区司令员李人林。

这陈桂章是宪兵队长,常在汉奸王爽新家打牌玩通宵,与其老婆打得火热。黄标与刘凤亭、夏正清议定,就在王家门前下手。一周后,陈桂章在王家门口被杀,日军司令部冲王爽新大发雷霆。

黄标的妻子束新安和3个儿子没少受乡亲们的白眼。黄标的母亲已经70多岁了,自从儿子当了汉奸,她一直拒绝相见,送来的衣裳、点心也一律不接受。

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她请亲家束老来帮她写遗嘱。在昏暗的油灯下,黄母正气凛然地声讨逆子,束老噙着眼泪一笔一划记录。遗嘱写完,两位老人放声大哭。黄标的兄嫂怕老母寻短见,日夜轮流守护,可悲剧还是发生了。一天早晨,黄母趁人不备,自缢身亡。

黄标得到消息,迅速往家里赶。他走进家门时,前来向黄母告别的人纷纷避开。黄标在母亲床前“扑通”跪下,失声痛哭。三哥不理会,只扔给他一张纸,展开一看,正是母亲遗书:“老身不幸,生一孽子,于国难之时认贼为父,卖身求荣,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其所作所为,令人切齿,乃黄门之败类,炎黄之孽种也。老身生无以对世人,死愧以见祖宗。呜呼!虽有一死亦难洗老身之羞矣。老身死后,所遗三孙,长孙过继二子名下,二孙过继三子名下,幼孙交束氏抚养……老身死后,装殓从简,唯脸上多盖两层白布,以示老身无颜见列祖列宗。”

黄标默然。为了保密,他的身份连至亲都不能透露,只能暗暗流泪。

为超度亡母和恩弟彭敬迟(行刺黄标时被日军捕杀),黄标身在虎穴,锥心泣血,决定修建玄灵宫。

1941年,玄灵宫开光,当地日军司令亦信佛,还参加了盛典。但暗地里,这就是党的军政人员秘密接头之处。李人林、顾大椿等人几度往来,商讨抗日之策;多名游击队员也是藏身在此,得以躲过日军搜捕。

皖南事变后,新四军军饷断绝。李先念领导的新四军第五师(简称新五师)约有6万正规军、30万民兵,处境艰难,指战员们吃糠咽菜,衣衫破烂,被称作“花子队”。黄标得到指示后,每月凑集800块银元转到第五师,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胆大心细的黄标开始谋划。内荆河自古是江汉平原的水上交通要道,他借口为日军物资运输船保驾护航,肃清了这条水路上的土匪,派手下人沿途驻防,设卡收税。银元滚滚而来,日军对黄标大加赞赏。

日本人哪里知道,黄标每月偷偷从税费中抽出20万银元,送给了新五师。特别党组组员万尧阶经商,往来于汉口大夹街黄记客栈,以贩运粮食、布匹为名,暗藏购来的枪弹医药,深夜送至玄灵宫内,俟时机成熟,即由新四军的马队运走。

由于这一行动做得天衣无缝,不仅日军未察觉,连共产党内部也鲜有人知。新五师的军饷来自何方,一直是一个谜。直到1978年3月27日,李先念接见《重返洪湖》电视剧组时说:“抗日时期,荆州中共特别党组每月上缴银元20万块,维持了我军给养,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新四军第五师抗日战争史》也有记载:“荆州地区的税款以及黄标党组上交款成了边区的主要财政支柱。”

1945年,日本投降。9月13日,黄标率领部下600多人、20条船,向襄南军分区驻地进发,回到组织怀抱。

军分区司令员李人林代表李先念表示欢迎,并宣读了新五师副政委陈少敏发来的贺电,任命黄标为襄南军1分区汉沔指挥部副指挥长(副师级)。汉沔政务委员会主席陈秀山激动地说:“黄标不是汉奸,他是共产党员,是我们家里的一根大梁!他忍辱负重,战斗在敌人的心脏,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久,蒋介石围剿新五师,黄标在作战时身负重伤。部队首长派两名警卫员隐蔽起来照顾他,可两名警卫叛逃。伤愈后的黄标身披袈裟,在湖南益阳等地化缘,苦等部队回来。

1949年5月,湖北解放,黄标所在部队已不知调往何方,更不知番号。他只得在武汉找到一位战友,经介绍任武汉市公安局政保处情报站站长。由于离开组织近四年,党籍暂未恢复。他连续侦破两起特务案,受到嘉奖。

然而,1951年春,黄标被沔阳县几名公安人员带回沔阳。原来,县政府为响应镇压反革命的号召,决定将旧政权的头面人物正法,黄标的秘密身份不为当地人所知,自然首当其冲。时任武汉市公安局局长朱涤新立即向省公安厅报告,厅长陈一新拍板,以需要黄标破案为借口,将其从枪下救出。1953年8月3日黄标病死于武昌监狱。

1979年9月15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复查撤销原判,宣告黄标无罪。1980年,武汉市公安局为黄标平反。

2014年8月3日,黄标安葬于湘鄂西苏区革命烈士陵园。这一天,离他遗恨而去,已过去整整61年。